马车穿过寒风平原西侧最后一道灰白色的草岭，天地间的寒意忽然开始减弱。
最初只是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人。紧接着，覆盖在草根上的薄霜逐渐融化，细小的水珠顺着叶尖滴落。原本灰白枯败的草地，也开始出现一簇簇暗红色的低矮植物。
再往前数里，连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。
马车内，沉睡了大半日的义涯忽然睁开了眼睛。他没有立刻起身，只是躺在兽皮毯中，微微皱起眉头。
一种奇怪的温热感正从车厢外渗透进来。
那股温热并不像火焰烘烤，也不像阳光照射，更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生命正在远处缓慢呼吸。每一次呼吸，温暖的气息便顺着山谷蔓延出来，穿过泥土、山石和众人的身体。
义涯掀开车帘，探头看向外面。
前方天地已经完全变了模样。
寒风平原的灰白色草浪在身后渐渐远去，前方则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赤红山脉。那些山峰在阳光照耀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，远远看去，仿佛无数凝固在天地之间的巨大火焰。
山脉上方浮着一层淡红色云雾。
阳光穿透云层时，赤、金、紫三种光芒在山谷间不断变换，将整片山脉映照得霞光溢彩。
义涯忍不住坐直身体，感叹的问道：“这就是赤霞山？好奇特的地方。”
坐在车前赶车的嵩明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以有点厌弃的口吻说道：“总算醒了。”
义涯伸了个懒腰，笑着说道：“你们怎么不叫我？”
仙竹坐在车厢另一侧，正在整理药箱。她头也没抬，淡淡说道：“叫过了。”
嵩明没好气地接话道：“拍你的脸都拍红了，你说到了再叫你。”
义涯摸了摸自己的脸，一脸无辜地说道：“那不是还没到吗？”
嵩明一时语塞，转身继续赶车。
忽然，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狼鸣。
“呜……”
那声音极轻，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凶悍，反而像是幼兽面对族群中的王者时，发出的顺从低鸣。
义涯探出身体看去。
黑石胯下那头体形巨大的黑背狼已经放慢了脚步。它原本高高昂起的头颅慢慢低了下去，两只耳朵紧贴后方，尾巴也垂在身后。
另一边，拓山身下的烈风狼表现得更加明显。
它的四肢微微弯曲，几乎伏到了地面上，每向前迈出一步，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一下。
拓山不断抚摸它的后颈，有些不安地问道：“烈风，怎么了？”
烈风狼没有回应，只是望着赤霞山脉深处，再次发出了一声极其驯服的低鸣。
黑石皱紧眉头，转头看向拓山，有些紧张地说道：“黑背也是如此，看来前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家伙。”
赤羽吹响骨哨，示意空中的灰羽鹰降低高度。
可灰羽鹰飞到山脉边缘时，同样变得不安起来。它不再向高空攀升，只在众人头顶低低盘旋，似乎不敢越过某一条看不见的界线。
通过刚刚结下的御灵契印，义涯清楚地感受到了灰羽鹰心中的情绪。
这，不是单纯的恐惧，而是一种来自生命本能深处的臣服。
仿佛这片山脉里存在着某种比鹰、狼、人类更加古老的生命。它不需要发出吼叫，也不需要展现力量，只是静静存在于那里，便足以让周围的一切生灵低下头颅。
仙竹从马车上跳下来，弯腰捧起一捧溪水。
溪水触手温润，水中竟浮动着极其细小的赤金色光点。那些光点在她掌心游动片刻，很快便穿过皮肤，消失不见。
仙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，脸上逐渐露出了喜色。
她笑着惊叫道：“这里的气息中蕴含着非常巨大、非常温暖的能量。”
她站起身，指向山脉腹地，转头对众人喊道：“凤凰应该就在里面，不会错的。”
义涯走到烈风狼身旁，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
烈风狼平日里虽然已经与众人熟悉，却依旧保留着几分野兽的孤傲。可这一次，它竟主动低下头，将额头贴在义涯掌心。
义涯心中越发疑惑，小声问道：“它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”
识海深处，魅笛懒洋洋地说道：“还用问？里面有个比它们更厉害的大家伙。”
义涯在心中问道：“凤凰？”
魅笛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没见过凤凰。”
黑暗深处，愚博的三只眼睛却缓缓睁开。
他盯着义涯通过双眼看见的赤霞山脉，低声说道：“它们感受到的并不是力量。”
义涯问道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愚博停顿了许久。
“命令。”
义涯眉头一皱。
“谁在命令它们？”
愚博没有回答，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众人在赤霞山脉中一路前行。
越向深处走，周围的景象便越发奇特。
山谷低处水草丰茂，温暖的溪水在茂密的草丛中蜿蜒流淌。溪边生长着许多从未见过的赤叶植物，叶片表面布满极细的金色纹路。每当阳光照射，那些纹路便会像血脉一样逐渐亮起。
可在数百丈高的山腰上，却几乎看不到高大树木。
那里全是裸露的红色山体。
山石像是经历了无数年的风蚀，形成一层层巨大的弧形纹路。有些山崖被侵蚀成蜂巢般的空洞，有些则像被某种庞然大物从中间整齐切开。
黑石抬头看着那些山峰。
“山下如此湿润，山上为何没有树？”
白鹿伸手捻起一块红土。
红土极其细腻，放在掌心竟隐隐散发着温热。
“这里的土也不对。”
赤羽说道：“像是被火烧过。”
仙竹却摇了摇头。
“若真被烈火焚烧，山下的水草也不可能如此茂盛。这里的热并不是从山外来的，而是从山体内部不断散发出来的。”
义涯将手掌按在一块红色山石上。
刹那间，他体内的魔血石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从他的掌心钻入山石深处。片刻之后，义涯隐约感觉到，在这片山脉的地底下，似乎分布着无数细长而复杂的脉络。
那些脉络相互连接，一直延伸向山脉最深处。
它们不像天然形成的地脉。
更像是一张被埋入群山之下的巨大脉络。
义涯立刻收回手掌，看向远方，笃定的说：“这山是活的？”
嵩明笑道：“山怎么可能是活的？”
义涯回头看向他，不屑的用眼睛瞟了嵩明一眼说：“你摸摸。”
嵩明半信半疑地将手按上去，等了半晌，却没有察觉任何异样。
嵩明站起身看向远处，低声说：“除了有点热，什么也没有。”
义涯没有继续解释。
识海中传来愚博的低沉声：“不是山活着。是埋在山下面的东西，还没有完全死去。”
义涯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：“这凤凰的传闻八成是真的，我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火鸟到底长什么样子了。”
众人在赤霞山脉中连续行进了四日。
第四日入夜，他们已经真正进入山脉腹地。
众人在一条溪流旁搭起营地。
两侧的山峰如同高墙般耸立，山顶之上挂满了星辰。因为山中没有云雾遮挡，那片星空显得异常清晰壮观，仿佛只要登上山顶，便能够伸手摘下一颗星辰。
嵩明生起篝火。
仙竹坐在溪边，将一路采集的赤叶、金色苔藓和几块温热的红石分别装入药袋。
黑石和拓山轮流守夜。
义涯仰躺在草地上，嘴里叼着一根细草，出神地望着天空。
忽然，远处山脉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低沉的震动。
“嗡——”
那声音并不响亮，却让溪水表面荡开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。
众人同时坐起。
下一刻，远处山谷深处骤然升起漫天火光。
赤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片夜空。
一道巨大无比的火羽从群山之间缓缓展开，火羽之上的每一根羽毛都足有百丈之长。无数赤金色火焰沿着羽毛边缘翻腾，仿佛一只足以遮住整座山谷的巨大凤凰，正在黑暗中舒展翅膀。
“凤凰！”
仙竹猛然站了起来。
赤羽迅速抬起手臂，吹响骨哨。
灰羽鹰振翅飞入高空。
义涯额头的御灵契印同时亮起。
他的眼前忽然一阵模糊，紧接着，视野迅速拔高。
山谷、溪流、赤红色的群峰都在脚下变得渺小。通过灰羽鹰的双眼，义涯看见了那片火光的真正模样。
那并不是一只完整的凤凰。
而是无数道巨大的火羽在一座深谷中不断展开、合拢。
每一次展开，火羽都会覆盖整座山谷。
每一次合拢，所有火焰便会重新聚集到山谷中央，形成一颗犹如烈日般的巨大光团。
灰羽鹰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鸣。义涯的视野随之一晃。就在火光下方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抬起头，看向了高空中的灰羽鹰。
那是一双幽蓝色的眼睛。
“被发现了。”义涯猛然睁开眼睛，惊呼道。
黑石已经抓起黑色长棍。
“有危险？”
义涯看向远处仍在翻腾的巨大火羽，沉声说道：“下面有东西守着。”
仙竹背起药箱，起身朝火羽方向走去，坚定的说：“无论是什么，我们都必须过去。”
嵩明抽出长剑，快步跟上，口中吐出一字：“走。”
众人不再停留，迅速熄灭篝火，沿着溪流旁的山道朝火羽出现的方向奔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那片刚刚被熄灭的篝火之中，一粒尚未冷却的火星忽然漂浮起来。火星在空中停留片刻，随后化作一道极细的红光，悄无声息地飞向了山脉深处。